可那又如何?
许恒既将议亲,再怎么也轮不到她。
更何况,大不了到时候将人调走便是。见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注定要落空,他心头那股郁气竟忽地散了些,连带着也舒坦起来。
许恒见他打量着自己的目光阴晴不定,不由得心头微紧,迟疑道:“不知殿下有何要事相商?”
楚临这才收回视线,神色如常,自顾自又斟了一盏茶,语气温和:“这位谢娘子,身份有些可疑。许将军莫要与此女走得太近,更不要向她透露军中机要。”
许恒忙道:“殿下放心,末将不曾向她提及什么机密。”说到这里,又露出几分不解,“只是殿下说她身份可疑,不知是指……”
楚临并未直接回答,只略略沉吟了一瞬,淡声道:“眼下也不过是孤的一点猜测罢了。”
“况且,谢娘子身份特殊,往后若无要事,还是少见外男为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许恒却听得心头一沉。
还未等他细想,楚临已抬起眼,声音依旧平和:“不过,许将军也该明白,太子与谢家的首尾,父皇未必全然不知。”
“父皇素来不喜世家。大梁门阀也就罢了,若收复南陈之后,世家仍旧盘根错节,尾大不掉,岂不是要重蹈前朝覆辙?”
许恒闻言,面色微变。
他自然知道陛下一向有意压一压士族,可许恒自己便出身颍川许氏,连皇后与太子也皆出自许家。纵然楚临这些年隐隐已与太子分庭抗礼,可他到底也是皇后所出。
他不愿去想,更不愿相信,陛下当真有将他们一一削去的心思。
见他神色不定,楚临顿了顿,忽而一笑:“当然,父皇不喜的,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膏粱子弟。像许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,自然是多多益善的。”
“论理,许将军唤我一声殿下。论情,我倒该称你一声表兄。”
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,眉眼清隽,正如从前一般。
许恒却只觉头皮微麻,猛地抬眼看向他。他自然明白楚临的意思。
他在拉拢自己。
而更令他心惊的是,就在方才那一瞬,他心里竟当真生出了几分动摇。
楚临看着他神色几变,平静道:“文宣莫急。三日之内,孤等你的答复。”
说罢,便转身出了营帐,只留下许恒独自立在原地,心中天人交战。
如今这局面,燕王与皇后、太子之间,迟早必有一战。许氏夹在其中,进退维谷。
身为许家如今的家主,他一时竟也不知该往哪边迈步。
难不成,当真要他弑主不成?
————
待楚临回到主帐,入眼便见谢令嘉倚在榻上,睡得昏沉。
她睡得安稳,唇上点的那点胭脂色,也不知何时蹭到了锦被上,留下一道浅浅红痕。
楚临目光落在那抹颜色上,心头那点方才压下去的不快,顿时又翻了起来。
他怒极反笑,两步上前,一把将人拽了起来。
谢令嘉骤然惊醒,正撞上他沉沉压下来的目光,心里一跳,心道自己又哪里招惹这祖宗了,回头一看,瞧见被上那道红印,顿时便明白了几分,连忙道:
“殿下恕罪。我不是有意睡在这里的,也不是有意弄脏被褥。我这就拿去洗干净……”
说着便要去抱那锦被,谁知手才伸出去,腕子便被他一把扣住。
只见他露出一个十分和煦的笑容,缓缓开口道:
“嘉娘今日,似乎格外貌美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下一刻,那只手已抚上她脸侧。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。
他离得太近,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可身后便是床榻,退无可退,只能强自镇定,勉强笑道:“女子爱美原是常情。军中又无胭脂,便摘了几朵胭脂花,聊作消遣罢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低低补了一句:“既然接下来还要随殿下同行,总不好总是一副面容憔悴的模样,叫殿下看着也心烦,是也不是?”
楚临听完,反倒笑得越发温和,低语道:“昨日还哭着求孤放你一条生路,今日便有心思妆点自己。”
“怎么,嘉娘这是想通了?”
“若当真如此,不如把昨日未曾做完的事,一并做了罢。”
谢令嘉闻言,睁大了眼,刚想反驳,接着身体悬空,被打横抱起。她惊叫一声,那股清冽气息便地铺天盖地拢了上来。
若说昨日的吻还有些生涩汹涌,今日便是极尽缠绵,她被迫配合着他,心中却轰然。
这架势,莫非他今日真的便要……
于是她急忙去推那人的胸膛,然而那人却纹丝不动,继续啃吻着她的唇瓣。
气急败坏间,她只能狠狠下嘴咬下去。
唇齿间顿时漫开一点血腥气。
楚临动作微顿,终于慢慢抬起头来。她仰面望着他,只见那张素日冷清的脸此刻因动情而微微泛着薄红,唇边沾了一丝血色,越发显得惊心。
然而他似恍然未觉,只是盯着她的唇瓣,此刻,方才涂得胭脂花早就在啃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。他勾了勾唇,接着微微蹙眉,低哑道:
“苦的。”
“以后莫要涂了。”
谢令嘉先是一怔,随即气得眼前发黑。
这人轻薄了她,竟还挑拣起来了!
下一刻,她便觉出几分不对。只觉有什么炙热的东西,抵住了她的腿。她立即反应过来。脸颊涨红,连心都跟着凉了半截,嗓音也不由得发颤:
“殿下……殿下昨日分明说过,会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楚临看着她通红的脸,指腹缓缓擦过她唇角,低声道:“可孤如今,忽然有些后悔了。怎么办?”
见他又似要俯身,谢令嘉深吸了口气,忽地冷笑了一声。
“若我没记错,殿下当年,早已定下婚约了罢?”说罢,她定定直视着楚临的双眼。
旁人不知,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。那桩婚事看着般配,实则却是楚临的逆鳞。
果不其然,楚临面色一冷,眸中的阴鸷将她几乎压的喘不过气。
可她却仍旧看着他,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。
“殿下将我当什么?”
“是从太子手里夺来的物件,还是召之即来、挥之即去的玩意?”
“纵使殿下没有那桩婚事,今日非要强要我,殿下又打算给我什么名分?侍妾,侧妃,还是婢女?”
“若殿下只是因着往日旧怨,要借我泄愤,折辱于我,那便随意罢。”
说到最后,她偏过头去,眼睫微颤,一滴泪顺着脸侧无声滑落。
可她心里却无比镇定。
她在赌。
只要那桩婚事还在一日,楚临便不可能真的在大婚前纳谁。她赌的,便是他还对那桩婚事背后的人有所忌惮。
也在赌,他心里对她,多少还有那么一丝在意。
只要自己假意心悦于他,他便没有必要将事情完全做绝。
楚临本压着怒火,然而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、双眼含泪的模样,终究还是抬手,替她拭去泪水。
见他动作温和,谢令嘉心头一动,于是顿了顿,终是下定决心,又啜泣着开口道:
“枉我对殿下,还存着那么点心思……”
存着心思?
楚临静静地盯着她,似乎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,在心中默默重复这四个字,随即笑了。
他胸腔里骤然涌起一丝愉悦。
忽然,楚临想起了从前。她多次冒险救他,想来也不是没有缘故。
这个认知让他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,悄然抚平了他方才的暴躁。
既然她在乎名分,那他便不急着动她。
至于有没有在说谎——
他探究地望向此刻耳垂绯红的谢令嘉。总归人在身边,还能跑到哪里去?
于是他俯下身去,嗓音温柔,带着几分蛊惑:“嘉娘既说心悦于我,又说在乎名分,我又怎么忍心折辱于你?”
说罢,他松了手,径自起身下榻,施施然拂了拂袖,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“从今日起,到建康为止,便要劳烦嘉娘扮作侍女,留在我身边。”
接着他看了还呆愣在榻上的谢令嘉,淡淡补了一句:“嘉娘莫要忘了,替你寻解药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“嘉娘既然说心悦于我,”他微微侧首,嗓音温润,“那便不能只是嘴上说说罢。”
谢令嘉看他骤然转变的和煦态度,心中暗骂。
阴晴不定,真是疯子。
此刻她却也确定,这怀柔的策略着实有效。
一抬眼,她只见楚临已缓步走到屏风后,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:
“请嘉娘替我更衣。”
屏风后,楚临听着那脚步磨蹭着,终是靠近了。那缕幽香也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。直到谢令嘉来到他身旁,开始给他更衣,他才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盯着那在他衣襟上穿梭的纤细手指,目光幽深。
用婚约来挡他?
那他便等着。若来日那桩婚事当真不再是阻碍,嘉娘,你又还能寻出什么由头来推拒。
不急,他们来日方长。
————
晌午后,车马便随着军队一道,浩浩荡荡往广陵城去了。马车外,一名侍卫正跨坐在马上,神色冷硬如常。
可谁也不知道,他此刻心里已快乱成一团。
随风只觉得自己今日实在倒霉。
他本是来呈递密信的,谁知才一靠近马车,便听见里头隐约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动静。向来冷着一张脸的人,此刻耳根都悄悄烧了起来。
青天白日的,殿下也未免……
可转念一想,他又止不住心惊。
那位谢娘子,毕竟算是要献给太子的人。殿下如今这般将人留在身边,若日后传扬出去,只怕背地里不知要惹出多少议论。
马车内,暧昧的气息交杂在空气中。
男子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女子上方,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腰肢,气息交融间,二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。
听到外头的动静,楚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衫,淡淡朝外道:“什么事?”
随风忙低下头,将手中密信奉上:“殿下,这是夏侯小将军送来的密信。”
递过去时,他终究还是没忍住,抬眼瞥了一瞬。
这一眼,恰好便看见车厢里的谢令嘉。
她缓缓起身,衣衫有些凌乱,双颊绯红,朱唇上有一点晶莹。
随风心头一跳,立刻垂下眼,不敢再看。谢令嘉平静地擦了擦唇角,伸手去拿茶盏,抿了一口。
车帘落下,整个空间又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楚临抬眼望向她,眼尾尚染着未褪尽的绯红,目光沉沉,落在她唇上。“继续。”
未等她回答,那股清冽的气息便又覆了上来。
谢令嘉闭上眼,感受着唇齿间再次落下的碾磨,思绪飘远。
不要紧,她想。
无非是虚与委蛇罢了。
只要能先叫楚临放松警惕,待她拿到解药,再寻个机会脱身便是。届时山高水阔,鱼入大海,谁还能拦得住她。
至于现下,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