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嘉看清来人,心中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竟是夏侯逸。

    少年正定定望着她。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,面上却弯唇一笑,偏头道:“我不曾见过小将军。不过初次见面,总不好失礼。小将军若不嫌弃,这个便送你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抬手将方才编好的柳条花环递了过去。细细的绿枝间,还零星缀着几朵路边摘来的小黄花。

    夏侯逸一愣,随即颇觉新鲜地接过来,顺手戴在头上。

    “你这小娘子倒有意思,竟送我这样便宜的东西。”他抬手碰了碰花环,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,“不过看在是你亲手编的份上,我便收下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眼珠一转,忽地坏笑:“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。既如此,便带你去跑一趟马罢!”

    随即他已长臂一伸,直接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
    谢令嘉只觉身子一轻,下一刻已被放上马背。

    还未回神,夏侯逸也翻身上马,稳稳坐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随风见状,脸色骤变,急声喝道:“世子,万万不可!若殿下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夏侯逸一扯缰绳,满不在乎地笑道:“表兄不会怪我的。我们去去就回!”

    马鞭扬起,骏马长嘶一声,风一般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猎猎长风扑面而来,耳边只余呼啸声响。

    她先是惊了一惊,随即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,竟被这迎面的狂风吹散了大半。一种久违的畅快与轻盈,骤然漫上心头。

    她不由抓紧了马鞍,忍不住扬起笑意。

    夏侯逸低头看她,有些惊讶: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盈盈道:“这有什么好怕的?你当我没骑过马么?况且,你总不至于真让我出事。否则你如何同你表兄交代?”

    夏侯逸被她说得一怔。他原是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,可见她不但不怕,反倒兴致盎然,一时竟有些讪讪,只得摸了摸鼻子笑了。

    谢令嘉瞧着他这模样,心里也忍不住觉着有趣。

    这位夏侯小将军,是个有名的混世魔王。

    她与他倒也算是旧相识。

    初到洛阳那会儿,夏侯逸便常出入楚临府上。楚临虽是皇后所出,却自幼养在淑妃膝下,而夏侯氏正是淑妃的母家。

    那时夏侯逸最爱跟在楚临身后,是个十足的狗腿子。故而谢令嘉以蔺嘉的身份出现在楚临身边后,他处处看她不顺眼,没少找她麻烦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回,楚临不在府中,夏侯逸失足跌进荷花池里。

    那日她正巧路过,便跳下去将人捞了起来。此后,他自觉欠了她人情,便不再找她麻烦,反而逐渐变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友人。

    马一路狂奔,不知不觉间已离军营近千步。

    四下渐渐静了下来,只剩风声与马蹄声交错回响。

    谢令嘉望着空旷的河岸,心头忽然一动。

    夏侯逸是夏侯家的世子,也是楚临名义上的表弟。

    若她当真想走,或许他会是唯一能帮她的人。

    看在淑妃的面子上,便是他真的做了什么,楚临想来也不会轻易动他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不由心跳如擂鼓。

    那么现在,要与他相认么?

    心中千回百转,她张了张嘴,正犹豫着如何开口,便听得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一匹黑马停在他们跟前,与他们并排而立。马上俨然是一袭白衣的楚临。

    他勒马在原地,未曾来得及换骑装。束冠被取了下来,青丝尽数散落。

    谢令嘉暗叹,他可真来得不巧。

    不过直至建康,夏侯逸应当都与他们同行,自然有的是机会。

    见楚临面色冰冷,夏侯逸讪讪笑道:“表兄,你怎地来了?看来表兄如今是动了凡心了,这美娇娘离开表兄半柱香都不成。”

    楚临看他一眼,见他头顶个不伦不类的柳条花环,又看了一眼目光游移的谢令嘉,心中冷笑。

    他沉声道:“成何体统?一副浪荡纨绔子弟的模样。若让舅父知晓你在军中纵马,还私自提前来了渡口,你猜这回要禁足多久?”

    夏侯逸大惊失色,忙道:“表兄……不,殿下,求你莫要告诉父亲。若他知晓,定然要上家法。”

    楚临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那便自己去领十军棍的罚。这一路若再生是非,孤让人遣送你回洛阳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谢令嘉只觉腰间一紧,已被楚临揽到黑马之上,身后清冽的气息扑鼻而来。

    骑马回了军营后,楚临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缓缓道:“从前你不是最讨厌夏侯逸?怎地如今反而与他处得来?”

    谢令嘉心中一跳,面上却漫不经心:“并非我要与他处得来,是他忽然强行带我去走马的。”

    她抬头看着他,只见他不置可否,看不清眼中神情。

    于是她忙转移话题,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语气带了几分讨好:“殿下,如今能否让我见一见翠儿……哦不,是文君?”

    见她温言软语,杏眼带着几分期待地望着他,楚临心中只觉得十分熨帖。于是侧身示意随风将人带来。

    而后他走到她身前,替她整理了因走马而凌乱的衣襟,微笑道:“自然可以。嘉娘只要待在我的身边,听我的话,日后要什么,我都给你拿来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,心里只觉得此人当真喜怒无常。不过目前,她只要略求一求他,他便常常能心情大好,故而大发慈悲放过她。

    送谢令嘉入帐后,楚临转身去看了一眼刚受过军杖、丧眉搭眼的夏侯逸。

    夏侯逸龇牙咧嘴地起身时,见到的便是静立在那里的楚临。他神情淡淡,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
    夏侯逸却不管,贱兮兮地凑到楚临耳边:“表兄,这莫非就是那小表嫂?军中都传遍了,说是向来神仙般禁欲的燕王抢了东宫的女人,是不是真的?”

    楚临看他一眼,平静道:“你是又想领军棍了?”

    “让你找的东西,找得如何?”

    夏侯逸敛了神色,点头道:“拿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毒乃是自苗疆而来,极其稀有。之前我已遣人去那边寻找,本以为会极费功夫,所以也让李神医暂且研制了些解药。却不想昨日我的人便从南疆拿到了,这才给你送来。”

    他摊了摊手:“正经解药已经在这里,那李神医的大约与你无用,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他继续道:“李神医的解药不能完全解毒,却能抵挡三次药效发作。若你想从那中毒之人口中套话,不如暂且用这药控制着。”

    楚临闻言,眼底幽深,缓缓开口:“既如此,你便将李神医那瓶也给我。”

    夏侯逸点头,又从袖中掏出两个青色药瓶,顿了顿,低声道:“只是……这药服下去,有些副作用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副作用?”楚临蹙眉,抬眼望他。

    若对身体有什么伤害,那还是不能给她服下。

    夏侯逸有些吞吞吐吐,犹豫片刻,还是往前凑了一步,低声道:“此解药药性极烈,若是服用……”

    将后半段说完后,他脸憋得通红。抬眼望向自家表兄,却发觉楚临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,那双眼仍冷冷清清,未曾有半分波动。

    他暗暗叹一声:如此从容风度,不愧是表兄。

    然而思绪一转,他忽然有个念头,有些惊疑不定道:“中毒的,不会是那个小娘子罢?”

    楚临看了他一眼,微笑道:“并非是她。只是东宫那边,有个人孤想要拉拢罢了。”

    而后他盯着夏侯逸头上那柳条,冷嗤道:“还不拿下来?”

    夏侯逸拿在手中,正欲开口,却被楚临一把拿了过去。他站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地见着楚临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走远了,楚临从袖中拿出那瓶解药,眼底幽深。

    此时,随风跟了过来,见四下无人,便在一旁低声道:“殿下,谢娘子的生平已然查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谢娘子的母亲,也就是谢府的沈姨娘,前些年已不在人世。至于其余亲人,谢娘子与父亲和谢夫人一向不睦,只与谢翎相依为命。而谢翎,殿下也清楚,去岁便中毒身亡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,她在这世上岂不孑然一身?”楚临若有所思道。

    随风点头又摇头,随即迟疑道:“若说剩下的亲人……谢娘子逃婚离开建康时,确实有一个四岁的小妹。只是她离开后,谢家小妹便没了踪迹,不知是离世了,还是谢娘子将她交给了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楚临把玩着手中那青色的药瓶,唇角勾起一抹笑,志在必得道:

    “依着她的性格,定不会放任小妹自生自灭。”

    “去查,务必查清楚谢小妹究竟在哪里。还有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随风有些为难:“之前未开战时还好说,如今只怕建康是铁桶一般,进出不得。”

    楚临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建康那边的暗桩已多年未曾联系了罢?眼下大战在即,找个机会联系他们,顺便交代下去,将谢家这桩事替孤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随风一惊,随即应下。这暗桩是殿下花了数年心血与金银堆出来的,轻易动不得。

    而如今为了查谢娘子这桩事,竟提前要动用暗桩。

    他悄悄看了一眼面前的殿下,只觉得殿下虽然一向执着,但在此事上也太过偏执了。

    有时候心机算尽,也许反而会适得其反。

    于是他看了看楚临修长手指间的药瓶,忍不住便要开口:“殿下,这牵机解药,可要送去给谢娘子?”

    楚临唇角微勾,眼中闪过一丝愉悦。

    要现在便给她么?

    不急,她自会来求他。

    而求人,可是要分些好处的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此刻的大帐中,文君正义愤填膺地和谢令嘉抱怨,道自己好不容易到了渡口,却又被这帮人抓走了。她怒道:

    “全江都的人都晓得,这人是你救的。如今他堂堂一个殿下,却让你无名无份跟在身边,还将我绑过来,美名其曰陪你。我呸!枉他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,真是个黑了心肝的……”

    文君毕竟曾是万花楼的娘子,十分口无遮拦。见她越说越离谱,谢令嘉赶快望了望四周,便捂上了她的嘴。

    若要被那人听到,被记恨上,可是要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正想着,门帘忽然被人掀开。

    外头,楚临踱步进来,他看了一眼谢令嘉身侧那人,便示意随风带人出去。

    随风点头,就要带文君出去。文君本不愿,看到谢令嘉的眼神,想到她今日千叮咛万嘱咐莫要惹恼燕王,终于不甘心地跟着随风出门了。

    楚临淡淡瞧着人走了,大帐只剩下他二人,他心中总算觉得舒坦些。

    他手上还拿着那编的柳条,往她面前一放,勾唇道:“我竟不知,嘉娘还会送人这种东西。”

    谢令嘉看着楚临如沐春风的神情,背后却一寒。

    然而她早就习惯了与他周旋,于是语气十分镇定:“孩子的玩意儿罢了。也是看夏侯逸还是那副霸王模样,存心逗他罢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来,笑吟吟地又拉着他的袖口:“若殿下喜欢,我改日也给殿下做一个。”

    楚临看着她,眼神有些复杂。

    方才,她与夏侯逸、与文君相处得那样开心。似乎比在他身边,高兴百倍。

    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
    这些人,想要靠近她,想要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,她水波般的双眸中,只倒映着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细细打量着她的脸。少女巧笑倩兮,两颊因方才跑马而显得白里透红。鬓发间透出那股让他安宁的幽香。

    楚临看着她,心中又升腾起那难以言说的玉望。

    是这几日,白日,夜晚,都在折磨他的渴求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,随即将她搂住,抬起她的下颌,唇便覆了上去。

    从最开始的略有抗拒,到被动配合他的动作。慢条斯理地,他攻占着她的防线。

    似乎只有这样,她才为他一人所动容。此刻,她满心满眼便只能有他。

    片刻,他便不满足于唇齿间的简单缠绵,于是将她顺势压在床榻上,手下不停,解落衣扣。

    谢令嘉只觉得头晕目眩,然后身前传来一阵凉意,接着一双温暖的手便覆了上来,在她腰间游移。

    她一慌,抓住了他的手腕,低声道:“殿下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他一只手将她双手握住,抵在头顶,而后咬了一口她的耳垂,呢喃道:“不专心。”

    而后便低下头,吻住她张口欲说的话。

    谢令嘉心中惊恐,她身前布料只剩一件小衣,而上头的人用齿将那结解开,雪白的肌肤便展露无遗。接着,那人低头,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玉色浓重,便衔住了一抹柔软。

    她登时红了眼圈,咬着唇,死死不让声音溢出齿间。轻声道:“殿下是要食言么?”